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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蛇蠍繼母心 (1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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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次是不是該故意把主子送錯到敵營去……

袁叢驍聽了她的一番歪解,眼睛都笑彎了,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,“照我看,你的紅棗上了戰場只有做祭品獻馬肉的本事,它要是下農田,怕是犁不到三天就力竭而死。紅棗?倒是應了它的名字,多肉無用的果子一枚。”

有沒有知識!紅棗補血益氣又好吃,簡直乃居家旅行不可多得的美食!宜珈總不能說,她見小馬駒通體棕紅,像極了一顆飽滿多汁的大紅棗才取了這名……她果斷換了個話題,“總好過你那破馬身無二兩肉,關鍵時刻塞牙縫也不夠。再說了,袁將軍不在邊關禦敵守國,擅離職守跑這兒來做什麽?”

袁叢驍毫不在意的摸了摸驚雷的鬃毛,丟出一個炸彈,“謝老爺夫婦有消息了。”

宜珈僵了,硬了,傻了,樂瘋了——她一個跨步,竄到袁叢驍面前,兇悍的抓住他的另一只胳膊,一口氣問道,“我外祖他們在哪兒?他們還好麽?什麽時候能回來?”

袁叢驍咧嘴,露出八顆牙齒標準笑容,極其無賴的說道,“不是說我擅離職守麽?”

宜珈:……你個小肚雞腸的墳蛋!

“哪兒的話,祖宗說了,勞逸結合,張弛有度,打仗累了就該出來走走,看看祖國大好河山,回去殺敵更帶感。”狗腿子宜珈討好的說道。

袁叢驍繼續給驚雷順毛,又問道,“誰剛才喊驚雷破馬來著?還說它不夠塞牙縫?”

宜珈:……你丫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!

“誰在胡說八道,多好的一匹駿馬啊,周身如火,四蹄踏雪,跑起來神采飛揚,堪稱馬中赤兔,人中龍鳳啊!”人在屋檐下,宜珈從善如流的低了頭。

一人一馬都被拍得滿意了,舒心了,袁叢驍摸摸肚子,說道,“趕了一整天的路,這會兒有些餓了。”

宜珈:……凸

“小廚房裏還有些面,我這就給你下去!”還有比她更悲催的壽星麽?!

袁叢驍一頓,“你親手給我下面?”

宜珈有些不好意思,貌似還真不合規矩,淑女VS外祖,廚房我來了……

“你等一會兒,很快就煮好了。”宜珈紅了耳朵,一轉身飛也似的逃走了,留下個俏麗的背影,看的袁叢驍心裏暖融融的。

“好小子,連我也瞞著,哼!”布景板孟聞諍氣道,一拳頭打上袁叢驍的胸膛。

袁叢驍也不氣,笑的春光燦爛,“你妹妹要給我下面吃!”

……神吶,誰把白癡扔出去!

幸虧謝氏浪費了不少面粉,宜珈的面團還有的剩,幾個嫂子削的筍丁肉塊堆在一旁尚未處理,宜珈索性廢物利用,一並做了澆頭,劈裏啪啦,片刻之後,一碗濃香四溢的肉湯面便做好了。

宜珈端著托盤帶著熱騰騰的面飛快往後院跑去,到了馬廄卻發現人去樓空,唯餘紅棗和驚雷兩匹馬呆在一處啃草。

“咳,小姐,六爺和袁公子去了花廳歇息,您這邊請。”杭白輕咳一聲,接過宜珈手裏的托盤,領著她往不遠處的小屋走去。

袁叢驍許是真餓了,聞著香噴噴的面條食指大動,大口大口吃了起來,不一會兒一碗湯面便見了碗底,他豪氣的拿袖管抹了抹嘴,放下碗,稱讚道,“孟家姑娘果然做得一手好菜,大嫂誠不欺我。”

宜珈心裏焦急,小心提醒他,“我外祖的事兒……”

袁叢驍笑笑,直視她,“你托我辦的事兒,我哪次沒辦妥了?謝老爺夫婦如今在邊城軍營裏,我已派人暗中保護著,出不了岔子。”

宜珈心下一松,石頭落地,心情也好了起來,看著袁叢驍也悅目起來,“多謝,這事兒多虧了將軍,宜珈不知如何感謝才好……”

袁叢驍乘火打劫,“孟姑娘手藝了得,不如待我將二老送回之時,再給我下碗面吃吧。”

宜珈答應的爽快,“一碗面而已,外祖平安歸來,宜珈定親自下廚做一席酒菜聊表謝意。”

“當真?”一個笑的奸詐。

“一定!”一個應的痛快。

壁花孟六爺:癡兄弟配傻妹子,絕配!

☆、大結局(上)(中)(下)

盛夏光景,蓮葉接天,粉荷亭亭清香逸,嬌兒無賴窗前倚。

烈日灼灼,蟬鳴鼓噪,金鯉沈塘懶曳尾,兩只雕兒窩裏蹲。

玉臂賽雪倚朱欄,黛眉微蹙攏憂愁,孟宜珈憑欄遠眺,與窗外的碧雲天融成了一幅畫。

微風拂面,吹散額前細發,癢癢的仿佛撓在人心頭,宜珈伸手將青絲別至耳後,彎了手臂靠在窗欞上——撐著腦袋繼續發呆。

美人如畫,秀景如墨。

“杭白姐,小姐是不是受得刺激太大,魘著了?”一根腸子通到底的紫薇壓低了嗓門,悄悄和杭白絮叨。

杭白瞪了她一眼,小聲訓斥,“胡謅什麽,小姐也是你能編排的,讓耿媽媽聽見了,小心撕爛你的嘴。”

紫薇悻悻地撇了撇嘴,嘟囔道,“是是是,我知道錯啦。可乞巧節至今都過去好幾日了,小姐每天就這麽看著窗外那幾片葉子,話也沒兩句,我這不是擔心麽……都怪那些小姐們,還大家閨秀呢,嘴比胡同巷子裏的婆娘還碎!”

杭白唬了一跳,一把捂住紫薇喋喋不休的嘴,罵道,“你還來勁兒了,貴人小姐們都敢瞎扯,不要命了你!讓姑娘聽了,又該傷心了!”

聽到最後一句,本還欲爭辯的紫薇頓時偃旗息鼓,探過身子瞅了一眼窗邊的宜珈,見她仍呆呆的望著窗外,舒了口氣的同時又替宜珈委屈,“小姐真可憐,明明和元少爺之間一清二白的,卻讓那幫人顛倒黑白,楞是說成了……說成了……”

紫薇咬著牙說不出口,狠狠跺了跺腳,又怒其不爭,“小姐怎麽也不解釋清楚就這麽走了,憑白讓人誤會!”

杭白嘆了口氣,拉著紫薇往外退了幾步,解釋道,“當時這麽多小姐,眾口鑠金,越描越黑,我們姑娘能怎麽辦?更何況,還有七姑娘在後頭幫倒忙,姐妹鬩墻,這話傳的可就更難聽了……”

紫薇聽到此處頓時炸了毛,甩開杭白的手,義憤填膺極了,“我呸,還姐妹呢,有她這麽胳膊肘向外拐的麽,幫著外人一道欺負我們小姐,虧得小姐聰明機智化險為夷,不然小姐名聲毀了,她又能有什麽好果子吃,唇亡齒寒這個道理我個奴才都懂,她怎麽就不知道呢?!”

“吱呀——”屋內傳來聲響,紫薇和杭白頓時一驚,側過身朝裏頭望去,原來是宜珈闔上窗戶走向雕籠,取了些風幹的肉條,慢條斯理的餵著大白和小白。

杭白掃了紫薇一眼,後者不情不願地低了頭,放輕腳步跟著杭白往小廚房走去,小姐愛餵,大白能吃,如今小白懷了小小雕,這肉幹如同長了翅膀似的飛速消耗。

宜珈聽腳步聲漸行漸遠,不顧大白的擠眉弄眼,放下肉條,取了帕子凈手。杭白和紫薇刻意壓低了聲音,可即便聽不見一言一語,宜珈也知道她們在談論些什麽,腦海裏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一晚的流彩華燈,尖銳女音。

“世風日下,書香門第竟出了這等勾三搭四之輩,真真辱沒門風!”——有自命清高百般不屑裝X無極限的世家小姐;

“不過是個區區四品官的女兒,居然敢覬覦當朝國舅家的姑爺,不自量力!”——有阿諛奉承見縫插針抱大腿的新貴姑娘;

“六姐,雖然你和元公子相識在前,可畢竟他已有了家室,孫姐姐心地善良,只要六姐你認個錯,自此改過,她必不會再怪你的。”——有插刀教資深玩家七姑娘孟宜珞;

更有一身華服,環佩珠釵卻神色冷峻的新嫁娘孫穎洲,那一雙本該顧盼生輝洋溢著幸福的眸子卻冷冷的盯著她,如芒刺在背,似利刃戳脊。

孫穎洲就這麽看著她,一言不發,喧嘩頓止,氣氛一時凝固。

戲臺上的曼妙伶人美目含淚,紅唇軟糯,癡癡嗔上一句“李三郎”,拋廣繡,回流波,貴妃投繯,美人香消,唯留餘音裊裊,似怨還恨的嗟嘆不輕不重的打在眾人心頭,竟與此刻的情形詭異的相符。

唇邊綻開一絲諷笑,孫穎洲話裏藏刀,“夫君才貌雙全,人品貴重,又與妹妹相處多年,妹妹傾心於他本也無礙,只是,”她輕輕咬了咬紅唇,既羞且愧的勸道,“只是如今夫君心中已有了他人,怕是不能接受妹妹的心意了。”說罷,她從腰間掏出一張折得四四平平的紅箋,瑩潤的指尖遞到宜珈面前。

這紙她再熟悉不過,朱紅為底,金粉為飾,瑞腦幽香沁人心脾。她在那箋上寫了幾百個福字,只為賀他新婚如意。原圖長三尺,寬三尺,如今卻成了巴掌大的一塊豆腐幹,皺巴巴的扁平放著,遠遠看上去倒更似一封飽含少女情思的書信,餘光所見,不少小姐閨秀們眼裏俱是嘲笑,團扇之後是一張張不屑的笑臉。

宜珈並未接過那箋紙,淺淺一笑直視孫穎洲,“宜珈與師兄同門多年,師兄待宜珈視若親妹,照顧有加。若如此引得嫂嫂誤解不快,妹妹在這兒給姐姐賠罪了。”宜珈不等她回答,接著說道,“宜珈不知嫂嫂手中之物為何,吾亦從未此等物什於他人,如若不信,大可打開叫眾人瞧上一瞧。”

宜珈氣定神閑,坦然無垢,倒叫在場的其他小姐心下起了疑惑,紛紛將視線轉移到孫穎洲身上,莫不是河東獅吼,妒婦錯將貞女當花娘?

孫穎洲怒在心頭,她本欲看見的是張驚恐至極、羞愧萬分的臉,試想一個不經人事的黃毛丫頭在眾目睽睽之下為人發難,不一頭碰死以示清白,也該羞紅了臉不知所措、任人奚落。誰料孟宜珈居然鎮定自若,一口伶牙俐齒,倒叫她落了下乘。本來五分的怒氣七分的妒意在她的駁斥下化成了熊熊烈火,誓要叫她知道皇親貴戚容不得她小小臣女挑釁。

“我本顧念著你與夫君兄妹一場,不願刻意刁難,誰知你竟不知悔改,非要死纏爛打,好,我就給你個明白!夫君親口所述,孟氏不顧禮教,刻意糾纏,然念同門情誼,不忍斥之,望其及早悔悟,不墮聖人名諱!”孫穎洲脫口而出,話語尖酸刻薄,眾人驚詫同時不免對其言辭微微側目。

宜珈一頓,隨即嗤笑出聲,“若真如此,一個在背後詆毀他人的偽君子,宜珈實在不知有何值得傾心。如若不是,那嫂嫂也未免太過信口開河,造下口業。”

本還想留一兩分臉面日後好相見,如今看來,倒是不必再見,宜珈索性一並說了,“彼之蜜糖,吾之砒霜,元夫人對尊夫視若神抵,推崇之至,可在宜珈看來,誠然師兄出類拔萃,才華橫溢,卻還算不上這世間頂天立地的男子漢!古有衛家軍萬裏驅胡虜,今有符家將浴血保家國,戰場上的每一具枯骨,每一名將士,哪一個不比只會吟詩作畫的文人更值得尊敬?!”

一席話之後,偌大的庭院裏寂靜無聲,那些本持著輕蔑之色的閨閣小姐紛紛斂了笑意,紙醉金迷掩蓋下的國難危機浮於紙上,歌舞喧囂終是無法湮滅危在旦夕的家國故鄉。

宜珈也沒了興致,懶得再和這些只知風花雪月、勾心鬥角的小姐們虛與委蛇,略福了福身稱身子不適,便告罪離了席位,皎潔月色下,那一抹纖細窈窕的背影孤單而又高潔,竟讓人不敢輕易褻瀆。

紫薇存心落在後頭,朝著宜珞甜甜一笑,“七姑娘,馬車可就一部,您是再留會兒,等我們回來再接您,還是……您打算同別家小姐一道兒?”

這話由一個丫頭說來,簡直是赤/裸裸的挑釁,宜珞臉色一暗,柔柔弱弱的站起身,輕聲說道,“姐姐不適,我自當仔細伺候著,若有不當之處,還望姐妹們多多包涵,宜珞望下次再與各位姐妹相聚。”

宜珞話說的漂亮,諸多小姐們順勢下了臺階,也紛紛起身送別。孫穎洲一口氣堵在嗓子眼,見孟家姐妹出了月亮門再看不見身影了,狠狠啐了一口,“不要臉的小騷貨,貫會欺世盜名,口蜜腹劍!”氣極了的孫穎洲,眼珠一轉,計上心來,既然大家撕開了臉,就不要怪她手段毒辣了!

七月七,女乞巧,牛郎織女喜相逢的日子被她弄成了和前男友之妻的掐架大會,宜珈覺得有些啼笑皆非,只當作女兒家的小小爭執,混沒當回事兒。誰知對方卻本著不死不休的精神,派了人在市井裏肆意宣揚她孟家六小姐勾搭男人不成,爭風吃醋詆毀對方嫡妻,風頭愈演愈烈,話越傳越難聽,簡直把宜珈說成了禍國殃民水性楊花的再世妖姬,妲己投胎,男人看她一眼也要被勾去魂,人將不人。

宜珈聽得瞠目結舌,抱著肚子笑了好一陣,淚花都泛出來了,躺倒在貴妃榻上爬也爬不起來。她終於確認自己不是被命運大神遺忘的小孤女,而是開了金手指的萬能穿越女啊!循規蹈矩活了這麽十幾年,就說了那麽幾句話,居然成了能和褒姒妲己媲美的絕代紅顏,不是金手指是什麽?!

宜珈樂得要死,紫薇等一眾婢女卻嚇得不輕,姑娘該不是受刺激太大,瘋了吧?!匆匆尋來二太太謝氏,母女關著門聊了半天,出來後謝氏臉色尚可,宜珈卻一會兒青一會兒白,好歹不笑了,正常了。

謝氏簡單陳述現實:你名聲壞啦,世家子弟上門求親的人數大幅下降,再下去要麽嫁個七品芝麻官窩京裏呆著你娘我看著,要麽遠嫁外省山高皇帝遠好賴自己過著,兩選一,挑一個。

宜珈:……

謝氏瞟她一眼:別想了,沒第三種選擇了。

宜珈:……

擦,她以為倆小孩吵架居然演變成了美帝侵襲伊拉克,呀呸,她才不要做那個悲催的倒黴鬼薩叔叔。

謝氏總結陳詞:最近沒事就別出去了,家裏歇著。當然,有事就更別出去了,容易招事。

於是乎,就出現了開頭這一幕,美人,美景,兩只鳥。

宜珈心不在焉的餵著大白和小白,大白柔情似水的看著身旁的小白,挪了挪爪子,把肉幹都推到小白面前,小白羞答答的轉過頭,飛快的吃光肉幹,再轉過來,含情脈脈的看著相公大白,頗有你是瘋兒我是傻的潛質。

宜珈嘆了口氣,上輩子是剩女,難道這輩子要延續這個光榮傳統?垂死病中驚坐起,我連對象都沒有?莫非這是她將來的真實寫照?兩只小雕濃情蜜意,啾啾直叫,宜珈愈加氣惱,無賴的把存著肉幹的白玉葵花瓣碗挪到遠處,大白眼角餘光掃到宜珈的動作,拍著翅膀掀起一陣疾風,尖銳的鳴叫沖破屋頂直入雲霄,宜珈手一滑,“啪”地一聲,玉碗跌落,碎成幾瓣,彎彎的打著旋兒,令她心裏一突。

“小姐,小姐,出大事啦!”紫薇大聲喊著,猛地推開雕花門,沖了進來,滿臉的驚恐,淚痕斑駁,她撲倒在宜珈腳下,秫秫發抖。

“出什麽事兒了,你慢慢說。”宜珈心裏一沈,餘光掃至青磚上晶瑩剔透的碎玉,不好的預感縈繞心頭。

紫薇使勁忍住淚水,打著嗝,上氣不接下氣的哭道,“朝堂上傳來消息說,邊關失守,大姑爺通敵賣國,洩露軍機,小袁將軍誤入敵手,生死不明。外頭,外頭都說,說我們孟家裏通外國,要拿我們開刀,全家抄斬以謝天下,嗚嗚,小姐,我們該怎麽辦,嗝,小姐……”

宜珈的心落到了谷底,通敵賣國、全家抄斬、生死不明,這便是她的結局?他的歸宿?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大結局中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“隆——”烏雲蔽日,層層墨色染上天幕,遠近的水榭亭臺均籠罩在雲色之中,壓抑黯淡。

雲絲繡鞋踩在瓦亮的青石磚上,鞋尾的一對兒金鈴鐺清脆作響,六幅洛水牡丹裙裾翩躚,在空中滑過優美的弧度,儼然成了漫漫長廊上的一道風景。

少女跑的急促,眉心緊蹙,提著繡裙的手指纖長如蔥,指骨卻青白如霜。平日裏一眼望的到頭的朱廊這會兒確如山間小徑,七拐八彎怎麽也走不到頭。

孟宜珈跑了很久,終於望見了正堂,粉墻高聳,黛瓦冷凝,她深深吸了口氣,靜下焦躁的心,慢慢走到門前,“吱呀”一聲推開了朱色大門。

屋子裏因著這一聲,沈寂了片刻,見來人是六姑娘,又紛紛轉過頭去,熙熙攘攘鬧個不停。宜珈迅速一掃,見謝氏沈了臉站在右側,六嫂崔氏朝她使使眼色,宜珈微一點頭,斂了心神,從人後悄悄繞了過去,站在崔氏和孔氏身旁,較謝氏略差一步。

宜珈略略擡頭,仔細打量著屋裏的一群婦人,二房和三房俱全,分支一些說得上話的太太夫人們也都到了,更難得的是這些年只管吃齋念佛的大太太閔氏竟也出了她的小佛堂,來這兒湊熱鬧。

孟老夫人撐著病體強坐在正座上,面上顯著倦容,更多的卻是憤慨,她手執黃花梨鳳首拐杖,狠狠朝青磚敲去,沈悶的“嘟、嘟”聲壓住了屋裏的喧囂。

“平日過年都懶得賞臉的人,今個兒到時來了個齊,老婆子我真是受寵若驚啊!”孟老太太拄著拐杖站了起來,銳目朝座上的婦人掃去,很有幾個女眷尷尬的垂下雙眸,不敢與之相對。

畢竟是禦賜的老封君,盡管年歲大了,身子骨也不那麽硬朗,可那目光裏的威嚴卻半分不減。孟老太太見暫時壓制住了她們,扶著丫頭坐回位上,歇了口氣接著說道,“我知道,你們今個兒來這兒同甘共苦是假,怕連累你們是真!”

此話一出,剩下的那些夫人臉上青紅交加,咬著牙不敢反駁,垂著的頭更不敢擡起來了。

老太太話鋒一轉,嗤笑道,“還都是聖人子孫,從小熟讀大義經文,我看倒是連平凡人家都不如。樹倒猢猻散,我們這棵樹還沒倒呢!”老太太似是氣極了,捂著胸口直喘,手上的拐杖一下又一下打在青磚上,狠狠敲在下頭的婦人們心頭。

她們本也就是受夫婿暗示,來這兒探探風頭,畢竟空穴不來風,雖說皇帝老爺一句話沒說,可萬一這事兒成真,她們也好有個對策。孟家嫡系可倒,百年孟氏卻不能倒,所謂的親戚同宗,在利益相同時相輔相成,可一旦出現了裂痕,他們卻又第一個落井下石、撇清關系。

老太太見堂下無人敢接話,暗自松了口氣,半靠在酸枝木椅上休憩。

許是鳳首拐杖的敲擊聲過於尖銳,許是氣氛過於詭異,大太太閔氏懷裏的外孫女兒,穆寧侯府大小姐婉兒“哇”地一聲哭出聲來。

因著胎裏積弱,三四歲的女娃長得極為瘦小,並不水嫩討巧。加上頂著克死親娘的名頭,婉兒在侯府並不受寵,閔氏看著心疼,便時不時抱來孟府養在自己身邊。範欽舟看著婉兒那雙像極了亡妻的大眼睛,便也睜只眼閉只眼,默許了,因此小婉兒一年裏頭到有太半呆在了孟家。

琬兒大聲哭了起來,閔氏趕忙抱著外孫女兒哄起來,看著自己唯一的血脈,閔氏咬了咬牙,一股腦兒把話倒了出來,“娘,大姐兒的事兒到底是不是真的,孟家家大業大,幾十口人不能為著一個出了嫁的閨女陪葬!”

孟老太太猛地回過頭來,狠狠瞪向閔氏,眼裏盡是不可置信。

閔氏心頭一跳,嚇的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,懷裏的小婉兒抽抽嗒嗒的看向外婆,懵懂的大眼睛和宜琬的如出一轍,閔氏看著外孫,低下頭不看婆婆,“媳婦兒,媳婦兒沒說錯呀……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,婉兒,不,孩子們都是無辜的,可不能白白斷送了前途、甚至丟了性命……”

老太太再想阻止,說出去的話卻收不回來了,閔氏幾句話一出,屋裏的女人們有了借口,你一言我一句插了起來,話裏話外夾槍帶棒,諷的老太太臉色發青。

“大嫂可沒說錯,我們家又不是只有二爺一房,古人雲,不孝有三無後為大,您可得給公爹留一條血脈啊,不然將來見列祖列宗可沒臉了啊!”沈氏上嘴唇碰下嘴唇,說出來的話差點沒把老太太氣死。她卡準了當著這些個分支太太的面,老夫人不敢提嫡庶二字。

謝氏往前邁了一步,從背後撐住婆婆,冷冷看向沈氏,沈氏下意識一縮,一口氣沒提上來,差點嗆著自己。可她轉念一想,如今的謝氏沒了平鎏侯府做後盾,不過是只落架的鳳凰,女婿又做出了叛國謀逆之事,怕是連只雞都不如,怕她作甚!沈氏挺了挺胸,挑釁地瞪回去。

謝氏正想開口,忽然屋門“吱呀”一聲透出了一條細縫,屋外一閃而過的白色電光透過這條門縫映入人的眼簾,緊接著“轟隆隆”一陣巨響,雷聲大作。

七姑娘宜珞嬌俏的小臉看見謝氏的一瞬白了白,隨即轉作鎮定,將門又推開了一些,手裏牽著一只小手,將屋外的兩個孩子領了進來。宜珈一楞,竟是長壽和平安兩個孩子,她分明囑咐了奶娘好好看著他們,千萬別讓出屋,沒想到宜珞找著了,還領到這兒來了!宜珈心裏一陣懊悔,孔氏和崔氏眼裏也露出鄙夷,謝氏更是冷了臉色,直直盯向宜珞。

宜珞強作鎮靜,領著兩個男孩兒走到孟老太太面前,給各位夫人行了禮。長壽緊緊拉著哥哥的手,敏感的覺察到屋內詭異的氣氛,小腦袋四處張望,當看到宜珈時,眼睛一亮,邁著小短腿三步兩步跑到宜珈身旁,宜珈拉過平安和長壽,將他們擋在身後,遮住四周不懷好意的視線。

長壽見宜珈臉色不好,有些怯怯的拉了拉宜珈的衣角,小聲解釋道,“七姨說有爹和娘的消息,長壽想爹爹和娘親了,才叫哥哥帶著長壽來的,姨姨別生氣……”在孟府養了一陣兒,長壽白胖粉嫩,圓滾滾的很是福氣,小家夥親疏有別,就愛粘著宜珈管她叫姨姨,管宜珞卻是略有生疏的“七姨”,貼心貼得宜珈一點脾氣都沒了,摸了摸他的圓腦袋作罷。

宜珈將兩個外甥護在身後,冷冷看向宜珞,宜珞不自在的側過臉去,喃喃解釋道,“我聽六姐你房裏的丫鬟說,說有大姐和大姐夫的消息,想著長壽和平安那麽久沒回家了,肯定心急的很,所以,所以才……”

好一招借刀殺人,宜珞幾句話倒將自己摘出來,自個兒是個體恤外甥的慈愛小姨,而宜珈卻是個縱容手下碎嘴的無能主子。宜珈嘴角一抽,不客氣的回擊,“妹妹可別是認岔人了,我屋裏的丫頭可都是祖母和太太細選出來的家生子,沒那些個無事生非亂打聽主子消息的。若真有,倒還請妹妹指出來,也好讓姐姐我立立規矩,把些好事者攆出去。”

宜珞紅了臉,秀美的額頭上泛起薄汗,絞著手指,委屈的看向宜珈,左右不敢得罪謝氏和老太太,半響憋出一句,“妹妹想是聽岔了,一時心急,還請姐姐大人有大量,別跟妹子計較。”

宜珈掃了眼四周躁動的人群和尷尬的宜珞,朝謝氏望去,謝氏朝她點點頭,宜珈拉著長壽和平安想往屋外頭走。

“慢著,”一名婦人出聲阻止,“六姑娘想把那兩個亂賊逆子帶到哪兒去?”

平安握著宜珈的手一緊,長壽不明所以的看向宜珈,宜珈回握他們,挺起胸膛,杏眸圓睜,質問那名婦人,“亂賊逆子稱誰?既入聖人之家,便應謹言慎行,怎可胡言亂語,欺淩弱小?何況爾等有何證據呼之為賊?聖上一日未斷,他們便是鎮西將軍之子、忠烈後嗣一日!孔孟之家,詩禮傳承,最看不起的便是落井下石、陷害忠良之徒!”

“珈兒,不得無禮,”謝氏出言制止,眸子裏卻並未露出半分不滿,“對方是長輩,不和你小輩計較是人大度,什麽陷害什麽亂臣,是一家人該說的話麽?還不給人賠禮去。”

那婦人一聽這話,臉色更難看了,漲得紫紅,謝氏那是拐著彎兒罵自個兒為老不尊、和小孩子計較,這話還說得冠冕堂皇、抓不出一絲錯來,婦人氣呼呼的看宜珈假惺惺地認錯,腮幫子鼓地更高了!

“我兒性子急,話中有得罪各位嫂姨的,還請大家別和她小孩子計較。”謝氏服了服身,接著說道,“不過她話卻沒說錯,符家一天沒定罪,長壽和平安便一天是忠烈之子,我這個外婆便保著他們一天!誰想動他們,先過我這一關。”

謝氏溫良半輩子,這一刻迸發出的霸氣卻讓人不由得記起她不折不扣的將門虎女身份,她環視四周,將門的氣勢生生壓下了這群女人,沈氏唬了一跳,吧唧吧唧嘴,還是低下了頭不敢言語。

“可這孩子他姓符不姓孟啊,憑什麽要我們養,要是他爹真反了,難不成還要我們給陪葬不成?”人堆裏忽然冒出一句,立馬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讚同。

老太太的鳳首拐杖敲在地上,她伸手向長壽和平安招了招,兩個孩子乖乖的走到她身旁,老太太慈祥地摸了摸兩個孩子的腦袋,笑道,“像,和瓊兒真像!”

長壽許是被那群姑婆嚇著了,把頭往老太太懷裏埋去,老太太拄著拐杖抱著曾孫,靜靜環視四周,將那些所謂的親人的嘴臉一一看過,拐杖觸地發出脆響,“他們不姓孟,可他們的母親是我孟家女兒、骨肉至親,他們不配得孟家護佑,莫非將來你們的女兒孫女之血脈也不得入我孟氏門楣?”

眾人聞此言,臉色幾變。閔氏抱著外孫的手不由收緊,小婉兒有些難受,使勁掙紮,閔氏聽的心裏發顫,手上抱得更牢,小女孩兒“哇”地尖叫出聲,尖利的聲音回蕩在屋裏,令人側目。閔氏慘白了臉,不知所措的抱著婉兒,垂了頭再不敢言語,畢竟今日長壽和平安不得母族庇護,明日婉兒有所差池也是一樣的下場,唇亡齒寒,這道理她終是懂得。

老太太摟著長壽,看著平安,末了仰天嘆道,“罷了罷了,天底下多的是貪生怕死之徒、無情無義之輩,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啊!我孫兒不怕,孟家容不下你們,老婆子我總還是要護著瓊兒的骨血,不能叫孟家女兒在外頭寒了心!走,跟著曾外祖走,你們不姓孟,婆子我也不姓,我個老婆子養自己的曾外孫,看哪個還敢亂嚼舌頭!”

說罷,老太太拉著兩個孩子,吩咐了下人收拾行李就要往外頭走,閔氏和沈氏嚇得不輕,趕忙跪下來連聲央求。宜珈瞥了眼謝氏,但見她娘不動聲色,不發一言,只理了理鬢發,快步上前扶住老太太一道兒往前走去。

宜珈心中有數,轉頭吩咐小丫鬟,“讓杭白將我梳妝臺第二格抽屜裏的八寶盒取出來,再簡單收拾幾件衣服一並帶來。”小丫鬟點點頭,一溜煙跑了出去。

說完,宜珈便小步追上前,跟在謝氏身後,左右孔氏和崔氏也都跟在婆母身後,三人相視一笑,頗有默契。閔氏和沈氏呆楞在地,想追上前去,卻又怕被趕回來丟人,半響沒個決斷。七姑娘宜珞欲要咬碎一腔銀牙,最後沒了轍。索性摔了帕子朝前殿跑去,找祖父、父親搬救兵去了。

一行女眷竟就這樣通行無阻地出了孟府後門,老太太屏退了一眾孟家女婢,只領了幾個主子上了侯在府外的馬車,車輪轆轆,兩輛馬車漸漸駛離,身後是那高聳巍峨的孟氏大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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宜珈領著長壽和平安跟著老太太坐在第一輛馬車上,手裏拿著杭白剛送來的盛唐牡丹八寶盒。老太太瞇著眼似在休憩,平安臉色凝重、悶悶地坐在一旁不聲不響,倒是平安年紀小,性子活潑,眼巴巴地看著宜珈手裏的盒子——好好看的匣子!

長壽虎頭虎腦地樣子十分可愛,宜珈抿嘴淺笑,露出兩個小酒窩,長壽見姨姨對他笑,便虎了膽子把手伸向八寶盒,啪嘰一聲扭開了盒子,之後張大了小嘴成了“O”字型。

平安看弟弟傻呵呵的表情,不由皺了眉,也湊過去看了一眼,立時也跟著一呆,不可置信的看向小姨。

宜珈笑嘻嘻,摸了摸長壽的圓腦袋開玩笑道,“出門在外豈能無傍身之物,放心,小姨足夠養你們個十年八載的。”

再看那盒子裏,金光四射的堆著一小摞金條金魚金疙瘩,底下放著厚厚一沓子銀票,看數額足有近千兩之多,小門小戶一輩子都吃不完,難怪倆孩子瞪大了眼睛。

長壽咽了口唾沫,二了吧唧的問宜珈,“姨姨偷東西,好多金子……”

話沒說完,就被宜珈一掌拍在頭頂,“胡說,這些都是姨姨自個兒存的賺的,小沒良心的,姨姨養你,你還懷疑我!”

長壽委屈地扁了嘴,自己揉腦袋,淚汪汪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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